中国一张纸 从泾县小岭到故宫养心殿

宣纸制作中的“捞纸”工序

宣城泾县丁家桥镇曹氏宣纸厂内，宣纸在阳光下

经过近10年的系统性修缮与保护，北京故宫养心殿于2025年12月26日正式对公众重新开放。在此次修复的文物中，有一类文物数量庞大——贴落画，它的原料是绢或纸张，相当于古代的壁纸，其中，养心殿墙面修复的用纸，就有来自安徽宣城泾县丁家桥镇的曹氏宣纸。

近日，记者在丁家桥镇青弋江边的曹氏宣纸厂，采访了曹氏宣纸第二十七代传人曹建勤。曹氏宣纸制作可追溯到宋末年间，用曹建勤的话说，“世代为纸农。”近30年间，曹氏宣纸曾为国家图书馆敦煌残卷修复、《永乐大典》重印及故宫博物院宁寿宫、养心殿等建筑物的修缮，特制过专用宣纸，并恢复多个传统珍贵宣纸品种，其“古法宣纸的制造方法”获国家发明专利。曹建勤笑称，自己头顶白发，是宣纸染白的。

千年技艺的家族传承

泾县小岭村素有“九岭十三坑”之称，因其“岭岭有青檀，坑坑有泉水”，山环水绕，造就了生产宣纸的最佳环境，这里也是中国宣纸的发源地。曹建勤的“曹氏宣纸”生产研发基地就在小岭村的“枫坑”。清末时，曹氏家族已在上海经营宣纸相关生意，生产的宣纸经长江远销武汉、四川、上海、南京等地。繁荣时期在北京也设有会馆，当时不少考生的试卷都选用曹氏宣纸。

1951年7月，泾县当地政府组织全县108名宣纸技工，成立了私营联户性质的泾县宣纸联营处，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留存下来的原料组织恢复生产，启用“红星”为封刀口印。1954年，“公私合营泾县宣纸厂”成立，并设立董事会，曹氏族人功不可没——79名股东中有74名是曹姓族人。1966年，泾县宣纸厂注册了红星牌的图文商标，逐渐成为海内外书画爱好者心目中的宣纸圣地。曹家是宣纸世家。始于宋代的曹氏宣纸，以世代相传的精湛工艺，成为宣纸中的佼佼者。曹建勤的爷爷曹一清曾是泾县宣纸厂的股东之一，也是当时小岭颇有名气的捞纸师傅。曹建勤的父亲曹人杰 13 岁开始学习制纸，失传了两百多年的白鹿宣纸，就是在他的指导下恢复生产的。 改革开放前，宣纸生产基本由红星厂主导。1979年后，政策允许集体企业发展，各地兴办宣纸厂。曹人杰因技术全面被江苏宜兴造纸厂请去指导，产品受众多书画家鉴定认可。据曹建勤讲述，其时江苏省相关部门给予60万元奖励，并提出让曹家全家转非农户口、配备小汽车等优厚条件，但在丁家桥镇乡乡长柳根基的多次劝说下，父亲秉持叶落归根的想法，选择回到家乡，负责当地小岭宣纸厂的生产管理、人员培训和技术指导工作。

1980年，曹建勤高中毕业。次年，跟随父亲学习宣纸制作技艺，恰逢安徽省轻工业厅与安徽农业大学合作进行宣纸燎草工艺革新项目，并参与学习研究。1985年，因对集体纸厂管理僵化、人浮于事感到失望，决定离开，以家庭作坊形式自主创业。1986 年，创办紫金楼宣纸厂，在1989年，曹建勤成功注册了“曹氏”商标，这让曹氏在混乱的市场中站稳了脚跟，并逐渐发展起来。2005年，曹建勤注册成立安徽曹氏宣纸有限公司，正式将“曹氏宣纸”作为核心品牌推向市场，让这门家族传承的手艺得以更好地延续下去。

古法工艺和新法工艺

一张上好的宣纸从青檀树皮、沙田稻草变成韧性十足的纸张，需要经过浸泡、清洗、蒸煮、摊晒、捞纸、晾晒等108道工序，历时一年多方成。古法制作宣纸使用草木灰或石灰，对青檀皮中的纤维进行提炼，但树皮中纤维素含量较少，且夹杂着色素、果胶、多糖、半纤维素等杂质，处理起来格外困难，需经多次蒸煮。日晒雨淋，层层打磨，才能从树皮中精准提炼出纯净纤维，制成优质纸浆。

明代时，曹氏先祖在工艺中加入沙田稻草，创造出二元结构的技艺，纤维结构更为紧密，耐久性远超普通土皮纸、砂皮纸，在小岭曹氏家族中代代相传。古法工艺周期极长，但对纤维损伤小，成品纸张耐久性极佳，墨韵层次丰富。

由于传统宣纸生产周期长、产量低、环境艰苦，新工艺逐渐显现。采用新法制作，能在几天内将黑褐色的原料变成洁白的纸浆，这种新工艺主要对原料“燎草”(稻草经过反复日晒、雨淋和蒸煮，自然漂白后的名称)和青檀皮采用烧碱蒸煮和化学漂白技术，可将生产周期缩短至数月，新法工艺的使用已有七十多年，如今，泾县绝大多数纸厂都采用新法。

在曹氏宣纸厂，既有新法工艺生产的宣纸，也有某些特别定制的古法工艺产品。2012年，曹建勤获得“古法宣纸制造方法”发明专利，并且再现了失传的“羊脑笺”“粉蜡笺”等传统名贵宣纸品种。古法纸因纤维完整性好，耐久性更优，其优势可能在数百年的尺度上得以显现。故宫博物院在古建修复及珍贵古籍修复中，所使用的特定宣纸均按古法工艺定制。这并非简单的仿古，而是根据文物原有的纸张结构、纤维成分进行科学分析，并严格遵循传统材料与工艺进行复原制作。

一张好纸的“样子”

什么样的纸才能算一张好纸?在曹建勤看来，原料是好纸的根基。优质纸张需选用纤维质量高的原料，如宣纸以含15%左右纤维素的青檀树皮为核心，搭配经自然晾晒、雨淋、蒸煮而成的燎草，需严格去除色素、果胶、半纤维素、木质素等杂质，保证纤维纯净度。原料选择苛刻精细，从源头把控品质，为纸张的耐久性与特性打下基础。

传统好纸依赖繁复严谨的工序，宣纸的108道工序便是典范，从原料处理、蒸煮、捞纸到晒纸，每一步都需顺应季节、温度变化，精准把控时间与配比。古法工艺尤为关键，通过自然漂白、缓和条件下的纤维提炼，最大限度保留纤维完整性，避免强碱、强氧化剂、高温对纤维的损伤，让纸张具备长久耐久性，这也是“纸寿千年”的核心原因。

另外，对于书画家来说“符合使用者需求的纸就是好纸”。用于书画艺术的宣纸，因使用者偏好不同，定制出的纸张渗透性和延展性也不同。启功、沈鹏、韩美林等书画大师都曾找曹氏宣纸定制过纸张。

好纸兼具耐久性与独特使用体验，宣纸的纤维结构致密，可历经数百年不发黄、不发脆，完好保存。同时，宣纸“墨分五色”的墨韵，能满足文人雅士的创作需求；文物修复用纸则需具备强拉力、适配古纸的质地，甚至需按颜色、粗糙度定制，契合特殊使用场景，实现实用性与文化价值的统一。曹建勤说：“2009年，宣纸技艺成为人类非遗，不是因为它老，是因为它能让文明永续。”

纸寿千年，代代相守

师徒传承作为补充，强调“用心领悟”，需学徒跟随师傅历经春夏秋冬，掌握不同季节的工艺要领，而非单纯机械模仿。然而，传承之路充满挑战。现代新法工艺凭借强碱、高温、漂白剂等手段快速提炼纤维，占据99%的市场份额，古法工艺仅存于少数厂家，面临技艺流失风险。行业现状同样严峻，宣纸制作辛苦且薪资不及普通小工，年轻人学习意愿低落。

值得欣慰的是，传承仍在坚守与创新中前行。家族与师徒传承中蕴含的“敬畏之心”与“匠人精神”，让好纸的标准得以延续——既要求原材料与工艺的极致讲究，更追求承载文化的包容与奉献精神。如今，越来越多年轻一代开始关注宣纸技艺，传承人们也在呼吁政府加强文化引领，让这门承载中华文明的手艺，在坚守好纸本质的基础上，走出更宽广的传承之路。

虽然是安徽省级宣纸制作传统技艺传承人，但曹建勤说，“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吃这一碗饭的，种菜的是菜农，种果树的是果农，我们只不过是纸农。”“一身正气，清白传家”，这句“曹氏祖训”也是曹氏家族做纸、做人之道。

文字：孙婷 实习生 杨梦如 江怡 图片：黄洋洋 王子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