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文化学者段拭的雅号释读

唐宋以来，中国古代文人的称谓除本名外,还起一些雅号。雅号是指高雅、文雅的称号，用以替代本名，多用于文人、艺术家、名士。雅号的缘由或引用典故、尊称，或依据居所、志趣、籍贯、故地、特殊时期等。雅号不仅成为中国古代称谓特有的文化现象，也体现了中华文化深厚的内涵和无独有偶的社会风尚，屹立于世界文化之林。如：李白(青莲居士)、杜甫(少陵野老)、陶渊明(五柳先生)、苏轼(东坡居士)、王安石(临川先生)、赵孟頫(松雪道人)、唐伯虎(桃花庵主)、徐渭(青藤道士)、张伯英(勺圃、云龙山民、东涯老人)、黄宾虹(予向、虹叟、黄山山中人)等。

雅号不仅是文人名字的延伸，更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自我表达、精神寄托的独特载体，反映文人追求个性与趣味的思想寄托，其核心精神在于“以雅化名”。探究文人雅号可加深对时代社会风尚及文化现象的理解，也加深对文人艺术家们的人文精神及其诗文、书画等艺术作品进行解读与赏析。

段拭先生是一位擅于起雅号的近现代文人艺术家。他在人生的文心艺海生涯中，从本名、居室、志趣等自取多个雅号，均具有一定的文化厚重感和理趣。通过对段拭先生雅号的释读就会对这位不平凡的文化学者、艺术家的深度理解，领略其文化艺术风采。

一、段拭先生简况

段拭(1914-1969)安徽萧县龙城凤山人。谱名庆成，后更名为拭、字无染，室名:有恒簃、艾馥馆、徕翔阁、大拂堂、向涯堂、槐屋等。文化学者、美术史论家、文献学家、书画家、诗人。

段拭16岁考入徐州美术学校，受教于李可染、萧龙士等先师。17岁考入上海美专，受业于颜文樑、潘天寿、关良诸先生。1933年毕业后回家乡萧县一中学任教，即参加萧县“东方画会”。萧县是汉文化的发祥地、文献之邦、著名的书画艺术之乡，自明末形成的“龙城画派”在中国书画艺术史上颇有影响。十九世纪二十年代起，全国著名书画艺术大师王子云、王青芳、刘开渠、王肇民、朱德群、萧龙士等从这里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1936年，段拭到北平投奔著名学者、金石鉴赏家、“彭城书派”开创者四姑父张伯英学习书法、金石，得其书法理论与技法真传，成为“彭城书派”的传扬者。同时得益于著名历史学家、文献学家、三姐夫谢国桢的悉心指教，传统文化积学厚增。1938年经张伯英及谢国桢介绍拜师黄宾虹门下学习金石学、艺术史、绘画理论与创作。段拭自24岁入室虹庐后，追随宾虹老人终生，宾虹老人去世深为痛惜，为次子取名段守虹以深表怀念。段拭不仅笔墨尽得宾虹老人画法三昧，所著《虹庐受学札记》被公推为与师弟王伯敏《黄宾虹画语录》并为传虹庐之真灯者。

1941年后居南京时期，段拭又从近代著名历史学家、国学大师陈柱尊学习诗词、国学，并与南京蔡哲夫、谈月色、陈廖士、陈啸湖诸文化艺术名家交往密切，互学共鉴。1951年起，段拭蒙三姐夫谢国桢引荐从南京举家迁到天津，任教于天津津沽大学附中(天津第六十中学)。任教之余，研究书画艺术史、书画理论并著书立说，与王学仲、梁崎、刘止庸、华非等画界名流常相往来交流画艺及书画理论并培养了众多知名弟子。

段拭淡于名利，甘于寂寞，治学严谨，文论字字有据、见解精辟，生平著作有《汉画》《汉画所见事物考》《万年少事迹汇集》《万年少书画记》《文征明先生年谱》《沈石田研究》《虹庐受学札记》《黄宾虹绘事琐记》等。《黄宾虹研究论文集》《艺林丛录》等书刊收录其文论十多篇。

二、段拭先生主要名室雅号释读

1、名字雅号：拭、无染：

段拭原谱名叫段庆成，1936年寓居北平后，受姑父张伯英(谱名启让，别署：勺叟、云龙山民、东涯老人)及其学生齐白石(名璜，字萍生，号借山翁、木居士)等文化名人的影响，更名为段拭、段无染。始见于1938年7月张伯英题跋好友胡佩衡一幅山水画“戊寅秋日拟沈石南，无染先生方家一粲，冷庵胡佩衡小来禽馆南窗”。又《黄宾虹年谱》记载：“秋(1938年9月)，应谢刚主(即谢国桢)之招，饮于谢氏庸书堂，为弟子段无染讲元人写沙地、山石、阴影法，并题无染所藏李兰青作青绿山水卷，署名：黄山予向(即黄宾虹)”。

“拭”的核心词义是动词，指揩擦物体表面，在古典文献中特指礼仪性整洁。“无染”字义是出淤泥而不染，即一尘不染，与“拭”有相近意义。

中国传统文化里禅宗文化是以中国佛教禅宗思想为基础形成的文化体系，深刻影响了中国哲学、艺术和生活方式。中国佛教禅宗的北宗禅创始人、唐代高僧神秀大师，博学多闻，满腹经纶，曾写偈语“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种渐悟修行的思想强调的是通过持续修行净化心灵。其后两句意思很明白：要时时不断地掸拂擦拭，不能让尘垢污染光明的本性。“勤拂拭”是为了“勿惹尘”，即通过修行净化达到“无染”。

据段拭之子段守虹先生着文说：“他(段拭)很爱整洁，有事出门，都是洗罢了脸，换上蓝布长衫，然后就会取来布掸子，啪啪地在圆口黑布鞋上来回地打，直感到一尘不染了才出家门。这几乎是他每次出门前的必修功课。在我模糊的记忆里，父亲已经病休在家了，所以很少有几回看他出门的。爸爸有一张很方正的大脸，他不留须髯，而且脸总是刮得很干净，没有脏兮兮的印象，夏天是一件淡鹅黄色的绸褂，透着股儒雅的洒脱。”

由此可见，“拭”“无染”是辩证的且相辅相成的关系，其意也与中国佛教之禅宗思想密切相关，这也正是段拭(无染)先生的人品节操、文人素养以及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段拭先生深研中华传统文化，以“拭”“无染”相喻为名，有着深邃的寓意。

2、室名雅号：

“馆、阁、堂、屋、簃”均是常用于文人雅士居所的书斋、厅堂的称谓。段拭先生自居于北平、南京到天津，先后取居所书斋名为: 有恒簃、艾馥馆、徕翔阁、大拂堂、向涯堂、槐屋。

⑴有恒簃：

“有恒簃”是段拭先生的第一个书斋名。1938年，段拭先生寓居北平跟随姑丈张伯英学习时期，经张伯英及谢国桢介绍拜入黄宾虹为师，黄宾虹先生亲绘《有恒簃》手卷相赠以资鼓励，张伯英为之题署，京城书画界有张伯英的学生齐白石等数十人，或绘画，或题识于卷间，一时引为盛事，后齐白石还给他刻了一方印“无染”。

黄宾虹绘《有恒簃》图主要是勉励并提醒段拭要“学贵有恒”，在“有恒”后加个簃字叫“有恒簃”，“簃”的字义为楼阁旁边的小屋，“有恒簃”也就是指学贵有恒心的书屋。这里喻指学生段拭(小树、小屋)要在张伯英 (大树、楼阁)等老师那里持之以恒的学习将必有成就，也能成长为大树、楼阁，这是黄宾虹对学生段拭寄予的厚望。

⑵艾馥馆：

艾馥馆中“爱馥”是一个情感与美感并重、内在与外在兼修的名字，核心寓意是：以爱为源，生发芬芳;因爱而美，香远益清。“爱馥”二字提示人们：真正的美好源于内心的爱与善意，这样的生命才能散发持久“香气”。“爱馥”它既适合寄托对个人品格的美好期许，也适合作为传递温暖与人格品质的品牌符号，整体格调温婉高雅，体现儒家思想的“仁爱”与“德香”，富有传统文化底蕴。(参见1939年在南京《立言画刊》上发表的文章《艾馥馆随笔》及1942年绘《梅花四屏》落款)

⑶徕翔阁：

“徕翔”两个字中“徕”本意是引来、到来、汇聚之意，“翔”本意是回旋飞翔，寓意自由、远大志向和事业腾飞。“徕翔”组合起来，可理解为“招引高翔”之意，整体传递出一种追求卓越、展翅高飞的意境。段拭先生到南京先后结识了“现代第一女印人”“画梅大家”谈月色及蔡哲夫、陈寥士等文化大咖，亦书亦绘亦文亦论，发表学术论著，完成《文征明先生画谱》并请恩师黄宾虹作序，很有成就感。段拭先生心情激愤，有大展宏图之志，为其书房取名：徕翔阁。(参见《文征明先生画谱》跋语：“……庚辰七夕，于秣陵童家山下，徕翔阁灯下，并识”)

⑷向涯堂：

“向涯堂”中用“向涯”这两个字组合，是段拭摘取了恩师黄宾虹自号“予向”和四姑丈张伯英自号“东涯老人”的各一个字的组合，这正如石鲁(原名冯亚珩)取所崇拜的书画大师石涛与现代文学家鲁迅的各一个字的组合成“石鲁”名字一样。

段拭先生非常尊重恩师黄宾虹和四姑丈张伯英，并对其雅号有特别的崇拜。1937年7月，抗战爆发后，黄宾虹困居北平，拒与日伪合作，闭门著述创作。1938年段拭拜师黄宾虹，陪其左右研墨学艺。这个时期，黄宾虹以“予向”自号，既表达对道家“超然物外”精神的追求，亦是在动荡时局中坚守文化立场、保持人格独立的隐晦表达。

“予向”源于《庄子》，象征予(我)对“天人合一”“澄怀观道”境界的向往。这一时期，黄宾虹正从明清画风转向追溯宋元山水的“浑厚华滋”之美，主张“内美静中参”。“予向”即是他对这一美学理想的公开宣示，也是“予向”精神的外化。

1926年5月，张伯英先生一家搬进了北平什刹海畔的一座三进院落的老屋，自号“东涯老屋”。张伯英在润格中写道：“敝居北官坊口，其西李公桥，西涯先生遗蹟……老屋所在则东涯也。”原来“东涯”之称源于“西涯”。“西涯”是明朝大臣李东阳的自号，李东阳也是文学家、艺术家，以廉洁清政、创立“茶陵诗派”著称，还曾在宋代名画《清明上河图》卷后留有跋文。这样一位擅诗文、名重一时的高官，又同样是以弃官退隐为归宿的人，张伯英先生对其十分景仰。张伯英先生自幼就崇敬道德高尚、学问渊博的人，对家乡徐州的一位绘画、书法、篆刻、诗文俱佳的艺术大师及抗清志士万年少也是非常崇拜。张伯英先生少年时受万年少影响颇深，搬入“东涯老屋”之后，立即请人刻了一方“寓邻李西涯村邻万年少”的印章。能从地域上接近自己崇拜的古人，张伯英先生颇为得意。“东涯老屋”就成为他经常使用的书斋名称，人们尊称其为“东涯先生”，他就自号“东涯老人”。段拭先生非常感恩“东涯老人”并留恋“东涯老屋”。

段拭以“向涯堂”命名，就是他对两位恩师的尊崇与感涕。(参见1942年为慎修先生绘《梅花四屏》落款。)

⑸大拂堂：

“大拂堂”之“拂”，本意指拂拭、掸除，亦有掠过、轻擦之意。“大”是境界，“拂”是过程，“大拂”蕴含道家思想，强调修行在细微处，成就在宏大处。核心寓意是：一个通过不断地修行(拂拭身心之尘)，以达到开阔、高明、澄明境界的场所或精神象征。它融合了东方文化中“修行在当下，境界在无穷”的哲理，鼓励人在日常中践行精进，最后契合天地大道。可见，段拭先生以“大拂堂”为斋号来自道家文化深悟与感知。(参见1943年在《文化汇刊》发表作品《大拂堂读书偶记》，后在《国际新闻画报》《中央日报》发表诗词、书画、及《大拂堂遮眼录》等文论数十篇幅)

⑹槐屋：

“槐屋”是段拭先生最后一个书斋名。1952年冬，段拭由三姐夫谢国桢引荐到天津津沽大学附中教书。举家迁到天津后住在天津的一个新村，院里有一个自己筑起来的小花园，还有一棵槐树。此树系段拭先生长子守德从南开大学移栽来的，几年就长成能遮阴避暑的大树。槐树不仅具有耐寒、耐旱、抗风、寿长的特性，槐树在中国古典诗词中也被赋予纯洁与忠诚、坚韧与正直、长寿与不朽，寄托对故乡的思念等丰富的文化寓意，段拭先生为其居所就命名“槐屋”。

“槐屋”就是简朴的两间平房，其中一间是段拭先生居住兼用书房的地方。“槐屋”虽小，天津书画界名流王学仲、华非、梁崎、李骆公、刘止庸等常来这里交流，也有不少络绎不绝的学生来这里求学问道，段拭先生因人施教，治学有方，培养出封亚雄、刘崇德、耿天宅、孙建平、张雨生、曹留夫、阎纂业、孟津赋等。或显或隐，成为书画艺术方面的后起之秀，有的以书画自娱终生，有的业已成为博士生导师、教授、著名书画家等。

在“槐屋”，段拭先生完成了对汉代绘画的研究，出版了极具文献价值的《汉画》一书及约十万字的手稿《汉画所见事物考》。在香港《大公报》连载了《虹庐受学札记》《黄宾虹绘事琐记》等多部著作及几十篇文论，这些都成为极其珍贵的具有教科价值的文化遗产。

段拭先生的雅号如同一枚枚精神印章，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化语言，它不仅是简单的别称，更是承载着儒、释、道丰富文化内涵和个人精神追求的符号。通过对段拭先生雅号的释读，让我们看到他潜心于中华传统文化、书画艺术史论与书画创作、著书立说等方面的心路历程,也看到了他尊师重道、仁爱德香、坚韧不拔、学贵有恒的崇高精神。

段拭先生是一位典型的传统文人艺术家、文化学者。

(作者 冯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