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亚：苍劲古朴 墨气淋漓——《墨梅图》佳作赏析

杨欲仁(1766-1848)，名谷生，字体之，号铁梅道人、唯唯道人、铁梅仙叟，安徽庐州府巢县柘皋人。清代中期经学家、文学家、书画家、教育家、诗人。杨欲仁出身名门望族，嘉庆十年(1805年)进士，历任江苏睢宁、赣榆、泰兴、砀山、丰县知县。居官廉明，施政有方，成绩卓著。公务之余，杨欲仁潜心著述，刊有《孝经集解》《大学中庸性道图说》《四书经义说贯》《金刚经注释辩疑》《观心堂文稿》等作品。被誉为“官宦贤达，苏北硕儒”。

杨欲仁不仅经学、文学、诗词成就卓著，其书画造诣也很高，“扬州八怪”之画梅大家李方膺及“指头画派”的创始人宿州知州高其佩对他的影响很大。他的画以墨梅为逸品，擅用指头画梅花，苍劲古朴，墨气淋漓，别具一格。《中国近现代书画家辞典》《中国画家人名大辞典》均收录记载。其书画作品被青岛、泰兴、宿州、巢湖等地博物馆收藏。

2018年，宿州博物馆举办了“宿州名人书画展”并编辑出版了《宿州名人书画集》，收录并展出宿州籍及寓居宿州的百余名书画艺术家的书画作品。有享誉国内外的现当代书画大师齐白石、王子云、刘开渠、王青芳、梅雪峰、萧龙士、王肇民、朱德群、李百忍等，也有清代“指头画派”宗师、宿州知州高其佩及砀山知县杨欲仁的佳作。杨欲仁的作品是一幅大写意指墨画《墨梅图》力作，画面宛如飞龙在天，苍劲古朴，墨气淋漓，非常引人注目。

该幅《墨梅图》为纸本中堂，尺幅为150×75cm，约10个平方尺，题自作诗：“樽开新酿酒，雪压旧时枝。暮冷鹤惊梦，梅花知未知!”落款为道光癸未(1823年)夏，体之杨欲仁。钤印一白文一朱文，分别为：杨欲仁印、挥毫落纸如云烟。

欣赏杨欲仁所作的这幅《墨梅图》须从杨欲仁先生的人生经历、人格学养及画梅的心性深度赏识;再是从本幅作品诗情画意及创作本幅作品的技法特点进行解析。

杨欲仁1766年出生于安徽庐州府巢县拓皋镇，该地处于巢县、合肥、全椒三县交界之地，是《史记》中记载的的古镇，现已有三千多年历史。这里水路交通发达，商贾云集，经济繁荣，文化兴盛，人才辈出，代有贤明。杨欲仁祖父、父亲均为诰封文林郎(正七品文官)，他从小受到良好教育，聪颖好学，17岁入郡庠，旋补增广生。33岁中举，嘉庆十年(1805年)考中进士。初任江苏睢宁知县，又到赣榆、泰兴任知县。嘉庆甲戌(1814年)调任砀山知县，泰兴父老乡亲夹道涕泣延留。在任砀山知县时遇河水为患，殚尽心力，赈灾救民，深受百姓爱戴并称颂。

杨欲仁学识渊博，精通经史，工书善画，施政清廉，除恶安良，亲民守土，成绩卓著。他有一种文人傲骨，曾亲书“克承清白之风”匾额，悬挂在故乡杨氏宗祠，昭示并恪守两袖清风的为官之道。他对权贵不攀附、不献媚、不随波逐流，正气凛然，史书有赞曰“十载居官徐淮海，颂声藉藉;一朝解组图书画，妙手空空。”十多年来，他转换多地任知县，不仅未能提拔，反而于道光辛巳(1821年)被官场排挤遭到诬陷罢官，时年55岁，与合肥知县李方膺遭到罢官时年龄相同。

杨欲仁非常崇拜“扬州八怪”之李方膺，他不仅官场命运与之几近相同，其视梅为知己、爱梅、画梅也深受李方膺的影响。李方膺(1695-1755)比杨欲仁早近百年，曾在山东及安徽潜山县、合肥县等多地任知县。李方膺有文人傲骨，不献媚权贵，在乾隆十六年(1751)时任合肥知县时因莫须有罪名遭诬告罢官，时年55岁。李方膺罢官后蛰居南京“借园”以卖画为生。

杨欲仁遭罢官后的第一年，即道光二年(1822)秋，到南京参加“随园雅集诗会”。曾给莲溪二兄写诗曰：“随园雅集尽名贤，分韵裁笺句若仙。今日披图吟白雪，一枝疏影落樽前。廿年萍梗溷风尘，抽得笙歌队里身。拟共梅花觅良约，从君白下买芳邻。”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出，杨欲仁也想效仿李方膺以及“随园”主人、辞官归隐的大诗人袁枚隐居在南京吟诗卖画为生。

苏北地区士绅百姓非常敬重杨欲仁的高尚情操和渊博学识，诚心挽留他主讲宿迁钟吾书院，从此他走上了授业育人及书画兼修的道路。杨欲仁秉持“士品高处立，文风上游争”的治学精神，得到学人士子的崇敬，受到社会人士好评。据江苏教育博物馆介绍，宿迁钟吾书院有杨欲仁、曾国藩等名流巨擘在此授业，该书院共出进士8名，举人38名。钟吾书院成为清代科举教育的摇篮，被誉为宿迁文脉发源地。杨欲仁后又被颍州清颍书院、六安庚杨书院聘任，道光壬寅(1842年)回到家乡巢湖书院任山长。杨欲仁培养的学生中，著名文学家、书画家、被誉为道光时期“江苏诗坛第一人”的鲁一同最为突出。

杨欲仁教学授业之余，工书善画，其书法深得米襄阳(米芾)的神髓，天真率意又飘逸超迈;其画风有徐文长(徐渭)酣畅淋漓、气势磅礴意趣，更多蕴含李方膺逸笔草草、疏枝淡蕊之特点，又深得宿州知州高其佩指画之技法，风格独特，别开生面。

梅花是中国传统绘画表现文化内涵和精神品格的重要载体。梅花高洁、神圣、正直、不畏严寒、铁心傲骨，最能反映文人画家的心性。崇尚梅花与梅同心，梅亦人，人亦梅，以寄托文人画家高洁的情操和品格，这也是文人画最鲜明的特色。“画品是人品的外化”，李方膺、杨欲仁均视梅为知己，爱梅如痴，其实就是他们有着相同高洁的秉性、不畏冰霜品格的外化。

北宋绘画理论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写道：“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强调诗歌以抽象意境赋予绘画精神内核，而绘画则以具象形式呈现诗歌的视觉想象。诗歌通过隐喻升华画作主题，赋予其哲理性;绘画以空间叙事具象化诗歌的意旨，弥补语言局限。北宋文学家、书画家苏轼曾提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的理论观点。意思是诗歌与绘画在艺术本质上具有统一性，强调诗书画的融合，推动了中国文人画的发展。

杨欲仁是清代中叶著名的诗人，其诗清峭拔俗，常以诗会友，享有诗坛盛名，《居巢诗征》收录其诗数十首。杨欲仁在本幅《墨梅图》作品的自作诗为：“樽开新酿酒，雪压旧时枝。暮冷鹤惊梦，梅花知未知!”其诗意是说新酿的酒正待开启，盛开的梅花如雪一样洁白无瑕覆盖在老树干上。到了暮晚时分冷冽的寒气惊醒了我的仙梦，试问梅花(知己，也就是自己)知不知道啊。

杨欲仁写这幅《墨梅图》是在罢官后的第二年，其题画诗也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冬暮图，正可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酒已温，雪正寒，鹤惊醒，问梅友。诗人将罢官后的清冷、孤寂、追忆、警醒与期盼，都比作了对梅花那一声轻轻的、穿越暮色的询问!“鹤惊梦”象征超脱尘世的醒悟，也是对超凡脱俗自由仙境的向往，此境蕴含着道家文化思想。杨欲仁自称梅花道人、梅花仙叟、唯唯道人，也就是遵循中国传统的儒释道文化，去追求超脱世俗的境界。

杨欲仁画墨梅宗南宋扬无咎(补之)、元代王冕(元章)和清代李方膺(晴江)，尤以李方膺为要。李方膺是清代画墨梅的绝顶高手，常到扬州交友卖画，成为“扬州八怪”画派的重要人物。郑板桥赞其所画墨梅为“冰魂”“为天下先”。有学术研究李方膺的“墨梅图”独具孤寂冷傲、似冰如雪。其构图的表现形式疏稀消瘦，冷若冰霜二三朵，晶莹剔透，如“千秋古雪” 孤寂傲气，影射他的性格和宦海浮沉的一生。

李方膺的作品纵横豪放，墨气淋漓，粗头乱服，不拘绳墨，老干新枝，翼侧蟠曲，出枝章法多变，常题诗与画面相辉映，构成诗、书、画相映成辉。然而，杨欲仁的画在技法与画面形式感又与之不同。在技法上，杨欲仁研习了“指头画派”宗师宿州知州高其佩(1660—1734)的高难度指头画技法，即以手代笔作画，追求作品生涩凝练、朴拙奇崛、枯润多变的神奇趣味。

杨欲仁所作的本幅《墨梅图》若飞龙在天，栩栩如生，神灵活现。其构图上实下虚，大面积留白，非常注重形式感。他把龙体形象、树干如铁的质感以及在高天飞翔的动感有机的融合，形成高天上威震雄风的奇观。仔细品味，该作品起手(笔)在画面右上方七分处，酷似苍龙的巨首，正张嘴吐纳天地之灵气。龙角粗壮奇崛，生发阳刚之气。梅花主干若龙的身躯伸出画外后回转自然，枯健峭拔、老而弥坚，极具伸弹张力。龙尾旋摆360度后蓄势甩去，拥有强劲的爆发动感。梅花新枝依从主干八面出枝若荆棘利爪、细挺遒劲;水墨交融的姿色呈现绮丽冷艳、清新俊逸。梅花花蕾分布以疏代密，长枝处疏，短枝处密，疏密有致，以少胜多，富有节奏韵律。其落款置于作品左下方，不仅与龙首相得益彰，形成对角呼应，还衬托了苍龙在高天飞动的视角效果并支撑画面，达到画面整体的险中平衡。

该幅《墨梅图》在笔墨上，其主干是采用手掌及指头慢慢推进，连接自然，不留痕迹，意在“手”先，以手运心，如笔如椽，由粗渐细，依势而为，交叉提按，一气呵成。为表现老干边缘的毛涩质感，杨欲仁采用手指头蘸墨随机点苔，灵活洒脱，天趣自然。画梅花的新枝嫩茎对线条的要求极高，杨欲仁采用手指甲而为，线条达到光洁劲健、弧度健挺，毫无涩滞，增强了细枝与嫩茎的柔韧和爽净。在梅花花蕊、花瓣用指甲，花萼用指头，亦表现出梅花或含苞待放、或花苞初绽、或盛开怒放、或残英点点，正侧偃仰，姿态各异，傲寒不凋，极其鲜活的生命力。

艺术大师潘天寿在《指头画是这样画的》一文中说道：“指画的用墨法，与笔画完全不同，而且枯湿墨之变化，比笔画难控制，必须有熟练的经验，才能如老将用兵，颐指使气，无不如意。”的确，退去笔墨桎梏，指尖藏着本真的艺术赤城，可以看到艺术家指头画不凡的“简而不简”、突破传统、自成一格的神髓。

杨欲仁这幅《墨梅图》将“龙”与“梅花”两个极具分量的中国文化意象元素融于一体，寓意深刻而丰富。梅花于严寒(逆境)中绽放，龙在困顿中蓄力腾飞，强化了画家“在至暗时刻爆发最强力量”的信念。在本幅作品中，杨欲仁融合对龙与梅花的真挚感情，以渊博的学识与人格品性表现心性，因心绘梅，抒情写意，以诗为魂，以手作笔，鉴古开今，隐喻明志，创造出苍劲古朴、墨气淋漓兼具龙梅意旨的《墨梅图》佳作。

著名文学家、书画家、诗人鲁一同在《诗存之余·梅花长卷图》题诗曰：“元章墨梅天下绝，本朝作者晴江翁。百年妙手出荒古，巢湖吾师风骨同。”此诗意是说王冕(字元章，元朝人)画墨梅的技艺冠绝天下，清代画墨梅最好的是李方膺(字晴江)。继李方膺之后，百年来漫长的岁月出现的妙手，就是我的老师杨欲仁(巢湖特指)画墨梅能与他们相比同。由此可见鲁一同对恩师画墨梅的高度肯定与敬重。中国著名古典文学研究专家、国学大师钱仲联称赞鲁一同：“所绘墨梅师杨欲仁，老干屈数，苍劲如铁，间辍两三花，愈古愈秀，吐弃凡近，题句尤佳。”这真是名师出高徒也。

(作者：冯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