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是书香

“二月天杨柳醉春烟，三月三来山青草漫漫，最美是人间四月的天，一江春水绿如蓝……”手机里的歌声飘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书桌上一个冬天攒下的零碎。歌曲的调子软软的，像刚化开的冻土，带着一股子湿润润的暖意。手底下的东西杂乱得很，我把它们归拢到一块，便露出一本书来，鲁迅的《伤逝》。

我拿起它，随手翻开来。记忆这东西真是奇怪，明明记得头一回读《伤逝》，是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那时窗外呼呼地刮着北风，屋里暖气开得热热的，我窝在被窝里，一口气读完后，心里堵得发慌，像是压了块冰。涓生和子君的故事，就那么沉甸甸地搁在那儿，一个冬天都没化开。可如今翻开，那些句子一个个跳进眼里，竟还是新鲜的，带着初次见面时的锐利。子君说“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那句话时的果决，涓生后来在胡同里独自面对空虚时的彷徨，还有那条胡同里，终于只剩了一个人的脚步声——都还清清楚楚地在那儿，一分一毫都没模糊。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书页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我忽然发觉，这故事放在春天里读，竟有了些不一样的滋味。冬天读它，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可此刻，窗外有鸟在叫，有小孩在楼下玩闹，有不知从哪家的食堂窗户里飘出的菜香气，再读这同一个故事，却读出些别的什么来。

涓生等待子君来访时，不也是怀着春天一样的心情吗?“在久待的焦躁中，忽然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砖路的清响，是怎样的一瞬间的狂欢呵!”我念到这一句，竟不自觉地笑了。那样的等待，那样的欢喜，是只有春天里才有的心情，不管外面的天气如何，心里总有一个角落是暖的。还有他们一起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时的那些夜晚，那些“透彻的、深入的”交谈，那些因为懂得而生的温柔——不也像春天的花苞一样，曾经饱满地、充满希望地鼓胀过吗?

我合上书，望着窗外出神。阳光比先前又亮了些，楼下几棵柳树的枝条，已经泛出淡淡的鹅黄，轻轻地在风里摇动。有个老人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指着树上叫：“妈妈你看，芽芽!”老人便停下来，抱着孩子凑近了去看。

我想起子君离开后，涓生一个人回到那间空屋时的情形：“依然是这样的破屋，这样的板床，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但那时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却全都逝去了。”那样空落落的冷清，大约比这窗外的春天要冷上一百倍。可也正因为读到了这份冷，我才格外觉得眼前这寻常的春景珍贵——那孩子的手指，那老人脸上的笑，那柳枝上刚冒头的鹅黄，都像新洗过一样，鲜鲜亮亮地戳在那儿，告诉你日子还在过，春天还会来。

忽然想起书里那只叫阿随的小狗。子君走后，涓生不愿再留着它，便把它带到西郊去，“放在一个并不很高的土坑里”。他往回走时，还听见它在坑里叫，“叫得很像孩子学话”。可后来他终于还是回了城，把那些都忘了。倒是阿随，过了好些日子，竟然自己找了回来，瘦得皮包骨头，却还是回来了。每次读到这里，我总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阿随不懂得那些什么大道理，它只知道那个家，那两个曾经待它好的人。它回来，大约是想找回那个春天罢——虽然那春天，早就没了。

我重新翻开《伤逝》，决定从第一页再读起。窗外的春色闹人，而书里的故事，还静静地等着我。

王静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