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坐落在连绵起伏的丘陵间,是个不起眼的小山村,却曾实打实是一方浸满茶香的沃土。那些起起伏伏的山岗,没有险峻的峰峦,没有参天的古木,却在特定的岁月里,被一片片翠绿的茶园铺满,成了乡亲们心底最温暖的底色,也成了如今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大集体的年代,是故乡茶乡最热闹的开篇。彼时的乡亲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公社一句“阴排栽杉,阳排种茶”的号召,像是一颗种子,落在这片贫瘠的丘陵上,瞬间生根发芽。为了多一份经济收益,为了让日子多一丝盼头,男女老少齐上阵,扛着锄头,背着茶苗,在向阳的山坡上开荒、整地、栽种。全靠一双手、一副肩,日复一日的劳作,让原本荒芜的丘陵,渐渐披上了层层叠叠的绿衣,成片成片的茶园顺着山势蔓延,一眼望不到边。春风一吹,新芽冒头,那抹清新的绿,是故乡最动人的春色,更是乡亲们眼里沉甸甸的希望。
记忆里,春日采茶的时光,是童年最鲜活的画面。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妇女们便挎着竹编的茶篓,成群结队往山上走,说说笑笑的声音,打破了山间的寂静。指尖翻飞在茶枝间,掐下最嫩的茶芽,竹篓渐渐被鲜润的茶叶填满,山间处处是忙碌的身影,处处是细碎的采茶声。而我们这些孩童,最是盼着日头升到半空,队里派人送来热腾腾的花卷。白面做的花卷带着麦香,混着山间的茶香,是彼时最难得的美味。大家围坐在茶园边,吃得狼吞虎咽,阳光洒在身上,茶香裹着饭香,漫在空气里,那是岁月最安稳的模样。
后来,田地茶园分到各户,故乡的茶香依旧浓郁。没了集体的统一安排,家家户户却把自家的茶园当成了心头宝。挖茶棵、松土,施肥、剪枝,每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采茶时节,茶园里依旧热闹,有人赶着时辰把鲜嫩的茶芽卖给上门的茶贩子,换回实打实的收入;有人则把鲜茶带回家,铁锅翻炒、手工揉捻,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醇厚的茶香从家家户户的灶台边飘出,绕着村庄,漫过丘陵,整个故乡都沉浸在醉人的茶香里。再往后,制茶机器走进了村庄,取代了手工劳作,夜晚的村庄不再寂静,隆隆的机声伴着茶香,诉说着茶乡的烟火与生机,那时候的故乡,茶香是刻在每一寸土地里的,是融在每一个乡亲的日子里的。
只是,岁月流转,故乡的茶香终究还是慢慢淡了,散了。守着茶园,终究只能换来微薄的收入,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终究填不满日子的开销。年轻的乡亲们不甘于被这片丘陵困住,纷纷背起行囊,走出大山,去往繁华的城市打工。青壮年一走,留在家里的老人孩子,再也无力打理大片的茶园。曾经被精心呵护的茶树,渐渐无人修剪、无人施肥、无人除草,任由野草疯长,任由荆棘丛生。
如今再回到故乡,站在曾经漫山遍野的茶园前,只剩满心的唏嘘。那些层层叠叠的茶树,早已被荒草淹没,枝桠杂乱无章,再也不见往日的齐整与翠绿。茶园荒芜,人烟稀少,山间再也没有昔日采茶的欢声笑语,再也没有袅袅炊烟里的茶香四溢。只有极少数年迈的妇女,还会背着旧茶篓,钻进密密麻麻的荒棵里,采摘几枝无人问津的野茶,那微弱的、带着苦涩的茶香,早已不是记忆里的味道。
曾经的茶乡,因茶而兴,因茶而暖,茶香里藏着乡亲们的辛劳与希望,藏着一代人的童年与乡愁。而如今,丘陵依旧,茶园荒芜,茶乡依旧,却不再有往日的茶香。那些漫山的翠绿,那些热闹的时光,那些沁人心脾的茶香,终究被岁月尘封,成了心底再也回不去的过往,只能在偶尔的回忆里,轻轻拾起,久久怀念。(江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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