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嘉山县文化馆里摆了一张乒乓球桌。建设小学一个三年级学生常跑去看,看久了手痒,就和同学把教室的黑板取下来,两头垫上砖,中间横一根竹竿当球网。怕被老师发现,派一个人在门口望风。这个学生叫刁文元,那年十岁。
七十多年后,2026年11月13日上午,以他名字冠名的安徽首届“刁文元·元老杯”乒乓球比赛将在明光奥体中心开赛。一张文化馆的旧球桌,一张奥体中心的新球台,中间隔着的是中国乒乓球的一段历史,也是一个人从“望风打球”到被周恩来总理叫作“老刁”的全部路程。
他的故事,要从“陪练”说起。
陪练不是被动挨打
1963年,第27届世乒赛备战期,刁文元第二次入选国家队。身份不是主力,是陪练。
那几年,日本队的弧圈球打法让中国队吃尽了苦头。颗粒胶打不过弧圈,这是当时队里公开的秘密。刁文元的任务很明确:模仿日本选手,给庄则栋、李富荣他们当靶子。他每天琢磨的是怎么把弧圈球拉得更像日本人,怎么让主力们在训练中提前尝到失败的滋味。累到什么程度?他自己后来回忆,常常穿着运动服就睡着了。
但这个人有个特点:给什么活,就往深里钻。陪练不是被动挨打,他在模仿中把弧圈球的技术逻辑吃透了,又把自己原本的反手发球优势揉进去,慢慢长出了一套属于刁文元自己的东西。后来有人评价他“大器晚成”,根子就在这几年。

1963年的立功奖状。
那场“必须要赢”的比赛
1973年,第32届世乒赛。中国队对阵苏联队。

1973年参加第三十二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的中国运动员和教练员合影。
赛前,外交部传达了一份指示:对苏联队,必须要赢。中国驻外机构把电传机搬到了现场,要求每局结束三分钟内把比分报回北京。一场乒乓球团体赛打成这样,已经不是体育的事了。
比赛开始,中国队连输两场。第三盘,刁文元上场,对面是苏联一号选手戈莫兹科夫。徐寅生走过来,只说了一句:“对方是一号,求胜心切,情绪一定比你还紧张。记住一个字,‘拼’。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刁文元后来很少详细描述那场比赛的技战术细节。他更愿意说的是结果:2比1,他赢了。第六盘他再次出场,又赢了刚战胜中国选手的斯特罗卡托夫。中国队5比4逆转。赛后,他被大赛竞委会评为“世界优秀运动员”。
很多年后,他对来访者说过一句话:“得金牌拿冠军的人很多,但是伟人下令一定要赢的比赛只有一次。我有幸能完成这一历史使命。”
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伟人”两个字上。在“只有一次”上。
双冠,以及一个至今无人打破的纪录
时间来到1972年,全国性赛事,五项球类运动会。刁文元三十岁。
他拿了男子单打冠军,又和李景光搭档拿下双打冠军。双料冠军,而且是年纪最大的全国赛个人双冠获得者。明光市人民政府官网的人物介绍中,把他1972年五项球类运动会双冠,连同1973年全国锦标赛单打亚军、1975年第三届全运会单打季军放在一起,评价为“创我国至今保持的大龄成绩之最”。

1972年全国五球运动会
这次双线登顶,是刁文元全国赛征程的顶点,但不是终点。1975年第三届全运会,刁文元带着伤,四分之一决赛和半决赛都是打着封闭上的。最后拿了铜牌。他是那届比赛年龄最大的选手,也是唯一一个打过三届全运会的人。赛后,他把奖牌送给了队友。理由他没多解释,只说不想日后看着难受。那是他给自己运动生涯画句号的方式。
从北京到圣马力诺,再回到芜湖
退役后的刁文元,走了一条那个年代中国教练少有人走的路。
先是在北京队当男队主教练,带出了李隼。李隼后来成了中国女队的主教练,带出三位大满贯。然后是国家体委的公派任务,去意大利,去圣马力诺。意大利队在他手里第一次打进世乒赛男团十六强。圣马力诺的选手打进了世乒赛女单三十二强。一个中国教练,把两支欧洲小球队带到了她们此前没到过的地方。

2003年圣马力诺女队。
2000年前后,六十岁的刁文元回到安徽。安徽师范大学请他做客座教授,他答应了,在一线教学的位置上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季瑞龙是他晚年最得意的弟子之一,2025年拿了全国乒乓球业余锦标赛冠军。刁文元连着三天在朋友圈发消息,还和好友小酌了一杯。他说过一句话:“我带过很多国内外运动员,但作为一个安徽人,还想在晚年为家乡培养出冠军球员。”季瑞龙夺冠那天,这个夙愿算是落了地。
2022年,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出了他的口述传记,《国球名将刁文元》,二十万字。徐寅生在序里写:“刁文元为了祖国的荣誉,顽强拼搏,勇攀高峰,取得了优异成绩,值得我们为他点赞。”
一湖清水与一张球台
刁文元是明光人。明光这座城市,和乒乓球的关系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深。明光是全国体育先进市、全国群众体育工作先进单位。2026年刚过立冬,明光筹办一场以他名字冠名的乒乓球赛事,“刁文元·元老杯”,请来了原国家乒乓球队总教练李隼。
去年冬天,刁文元回了一趟母校明光中学。他捐出了一张照片:周恩来总理亲自签名、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世乒赛纪念照。这张照片跟了他大半辈子,从北京到意大利,从圣马力诺到芜湖,最后回到了明光。
他站在母校的校史馆里,看那些泛黄的旧物,不怎么说话。八十三岁的人了,他的经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够写不止一本书,但他自己那本二十万字的传记里,写得最多的还是球。
明光有女山湖,湖面开阔,水势平缓。刁文元的人生像那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有过暗流,有过激荡。1954年那个把黑板取下来当球台的孩子,如今名字冠在安徽首届“刁文元·元老杯”前面。2026年11月13日,明光奥体中心,球台还在,人回来了。(申超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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