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路上女军医的烽火人生

皖西大别山，是红军成长的摇篮，也是无数革命儿女逐光前行的起点。金寨县南溪镇女红军廖国卿，后更名彭素，出身贫苦，自幼饱尝旧社会的压迫与苦难。她怀揣一腔热血投身革命，从大别山立夏节起义走上红军队伍，肩挎药箱追随部队万里长征。

漫漫长征路上，她钻研医术、救死扶伤，闯过茫茫草地、激战腊子口，历经生死考验；革命岁月里，她坚守信仰、履职担当，辗转延安、华北多地，在医疗岗位、建设一线默默耕耘。安徽画报记者采访彭素侄子廖家同，讲述姑姑半生戎马、一生赤诚，用脚步丈量信仰、用行动践行初心的动人故事。

经修复后的老照片，从左至右依次是警卫员、彭素、彭素的二哥廖肇琦(即本文受访者父亲)

绝不认命，从童养媳改命为女战士

廖国卿，曾用名廖国青、廖肇卿，金寨县南溪镇王畈三道河栮湾人。在旧时代的底层乡村，贫苦女孩的命运从出生起便身不由己。7岁那年，被家人送到地主家中做童养媳，终日劳作，受尽冷眼与苛待。13岁时，她连夜逃离地主家，躲进幽深的大别山密林之中。

彭素授衔照

暮春时节，大别山林木繁茂、遮天蔽日，山路崎岖难行，林间鸟兽啼鸣不断。年少的她孤身一人奔走山野，心中却毫无畏惧。对她而言，只要不再挨打受气、不再忍饥受辱，便是安稳日子。她在深山辗转漂泊，苦苦等待着改变命运的机会。

1929年 5月6日深夜，皖西大地风云涌动，武装暴动全面爆发。听闻家乡闹起革命，廖国卿紧随明强学校师生队伍，在共产党员詹谷堂、袁汉铭的带领下走上街头游行示威。当夜，队伍将陈玉丰、林亚东等十余户土豪劣绅囤积的粮食全部分发给当地贫苦农户。亲眼见到革命为乡亲们带来希望，廖国卿内心愈发坚定。

彭素的革命军人证明书(正反面)

不久后，她正式参加红军，成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一军第三十二师一名宣传员、医护员。1930年，她先后调至红一军、红四军医院担任看护，同年8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31年11月，她调任红四方面军总部医院司药，专职负责药品管理与调配。

1932年10月，红四方面军开启战略转移，廖国卿跟随大军踏上西征之路。为彻底告别过往、一心投身革命，她改随母姓，取名彭素，以全新的身份奔赴前路漫漫的征途。

自学成才，长征路上精进医术

长征是淬炼意志的熔炉，也是彭素潜心成长的课堂。进入红军队伍后，她从零开始学习识字、研读药理，逐步掌握配药、抓药、诊疗等专业技能，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红军医护战士。部队在一次战斗中缴获一本《药物学》，彭素如获至宝。每到宿营休整，她便凑在昏暗的油灯下逐字抄写典籍，遇到看不懂的内容就对照实物反复琢磨。空余时间里，她日夜诵读、背诵药理知识，直至熟记于心。

1986年，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办纪念红军长征胜利50周年大会系列活动，彭素收到的邀请函(组图一)

彼时，部分被俘投诚的旧医官，时常使用英文、拉丁文书写处方，刻意刁难出身乡土的红军女战士。彭素对此始终清醒：医护人员手握战友的生命，半点疏忽都可能酿成悲剧。凭借日复一日的勤学苦练，她的医术快速精进。1935年，彭素升任药局主任，业务能力愈发娴熟，即便深夜抓药无需点灯，也能精准分辨每一味药材，对药品属性、用量、禁忌与副作用都了然于心，往日刻意刁难她的医官，再也不敢轻视这位女司药。

就在部队两过草地前夕，恶劣的环境与艰苦的行军让彭素不幸染上伤寒。连日高烧不止，她全身多处出血，口鼻、耳朵、大便均带血。在缺医少药的长征途中，伤寒几乎等同于绝症。部队为保全伤病员，决定将行动不便的人员就地安置。无奈之下，战友们把病重的彭素托付给当地一位心地善良的老乡。大娘像照料亲生女儿一般看护她，用盐水为她清洁口腔，熬煮米汤一口一口喂食。经过七八天精心照料，彭素的高烧慢慢退去，身体逐渐好转。

1986年，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办纪念红军长征胜利50周年大会系列活动，彭素收到的邀请函(组图二)

休养期间，两名被俘的国民党医生前来探望，劝说她趁伤病留在当地，不必再跟随队伍穿越凶险的草地。彭素当即严词拒绝。看着二人匆匆离去，她辗转难眠，过往一幕幕画面涌上心头。她想起苏家埠战役中，一位女赤卫队员为掩护战友，不幸被炮弹炸成重伤，临终之际依旧挂念身边伤员。同为革命战友，别人能舍生忘死，自己绝不能因病掉队、临阵退缩。

次日天刚破晓，军营集合号响起。彭素强忍身体病痛，告别悉心照料她的大娘，拄着拐杖，拖着虚弱的身躯，一步步追上北上的大部队。

历经万难，三过草地闯过漫漫征途

1936年，部队第三次穿越草地。一日傍晚，彭素与四名女战士行至一条齐腰深的河边，突然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河水迅速暴涨。大部队手拉着手艰难渡河先行离开，留下她们五人滞留在对岸。一名年轻女战士急于追赶队伍，冒险抓着马尾巴渡河，不幸被湍急的河水卷走。剩余四人望河止步，只能相互依偎在岸边草丛中，彻夜等待救援。

廖家同 ( 左，本文受访者 ) 和姑妈彭素及表哥的合影

次日拂晓，对岸大部队发现滞留的女战士，立刻组织人员营救。可河水汹涌、众人又饥乏交加，一时间无人敢贸然下水。廖家同说，据姑姑回忆，当时是一位年仅十八岁的军部通讯班班长，姓顾，主动请缨营救四人。顾班长骑上骡子，系好结实布带，奋力游到对岸。随后将布带固定在骡身，让四位女战士依次抓紧，借着水流浮力，护送众人平安渡过险河。

彭素家庭合影老照片(组图)

顺利归队后，彭素继续跟随部队前行，不久便投入到攻打腊子口(甘肃迭部县境，是四川通往甘肃的重要关隘)的战斗。腊子口地势险要，两岸悬崖峭壁，中间河水湍急，敌军凭险据守，是红军北上的必经隘口。战斗打响后，枪炮声震耳欲聋，彭素穿梭在战火之中抢救伤员，看到一名年轻战士中弹倒地，她不顾流弹与炮火，匍匐穿越危险战场，成功将伤员救下。最终红军奋勇攻坚，攻克腊子口天险，继续北上向甘南方向挺进。

坚守岗位，全部积蓄作为党费上交

1938年春，彭素到了延安，先后担任八路军留守兵团卫生部司药主任、军委卫生部柳树店分院药局主任。1940年，她进入延安女子大学学习。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号召下，她积极投身大生产运动，开荒种地、纺纱织布、缝制衣物，样样争先。她一人饲养四十余头猪仔和四十余只家禽，勤劳肯干、成绩突出，被评为边区劳动模范。组织颁发的奖金、劳作时添置的皮大衣和毛毯，她一直细心珍藏。

在延安的岁月里，彭素饱尝心酸。丈夫周吉安因故被关押在延安监狱，她独自带着两岁的幼子周平，一边坚持学习劳动，一边时常托人为丈夫送去衣物吃食。直至党的七大召开后，经多位领导联名担保，周吉安才得以获释。此后，夫妻二人各自奔赴不同战场，长期失联。直至全国解放后，二人才在北京重逢。

彭素与廖家同母亲的合影

解放战争时期，解放石家庄战役打响，彭素将年幼的儿子寄养在当地百姓家中，亲自带领救护队奔赴前线。战役结束后，她归来寻亲，往日村落已成一片废墟。时隔三个月，好心的老乡赶着破旧马车，历经辗转将孩子送到部队驻地。可孩子早已不幸染上乙脑，落下下肢瘫痪的终身残疾。

新中国成立后，彭素始终扎根医疗、幼教战线。1950年6月，她参与接管私立协和医院，担任该院女宾部支部书记兼政治协理员。1951年，她牵头筹建中央机关、军委及总后勤部保育院，特意请来专业设计师，立志为革命后代打造舒适快乐的成长乐园，这座保育院便是如今的“五一”幼儿园与“五一”小学。1952年，她进入解放军第一军医大学深造，不断精进专业能力。1956年，彭素被任命为军委总参综合医院(后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三〇二医院)副院长。

受访者廖家同曾受聘为安徽省委讲师团宣讲专家，退休后义务宣讲金寨的红色历史

据廖家同讲述，姑姑一生清贫，也从未以职务之便为家人谋取任何利益。“当年我毕业之后，我的母亲从金寨去北京，帮姑姑照料家务，当时我便想着去北京谋一份工作，好与母亲相聚，但姑姑说，‘我们有现在的事情可做，是因为经历过战火，是拿命换来的，也是在战争中积累了经验，现在能够更好地建设国家，你什么都没有做，怎么能白白地得一份工作呢?’于是我回家乡继续读书，等读完书了再找姑姑，她又说国家培养你念书，你现在不继续做本职领域的工作，国家岂不是白培养你了?”1960年，彭素被授予上校军衔。“文革”期间，她遭受错误批判与迫害。1975年，她重新回到三〇二医院担任副院长。1983年，彭素按正军职待遇离职休养。1992年，这位走过烽火一生的老红军在北京三〇二医院病逝。临终前，她将一生省吃俭用积攒的17000元积蓄，全部作为党费上交，用最后行动诠释对党至死不渝的忠诚。

从饱受压迫的童养媳，到万里长征路上救死扶伤的女军医；从烽火硝烟的革命战场，到和平年代的建设岗位，彭素把一生都奉献给了革命事业。她的足迹横跨万里征途，她的赤诚镌刻安徽红色历史，一位大别山走出的普通女性，以坚韧与忠贞，写下一段永不褪色的红色传奇。

文字：孙婷 廖家同

图片：高斌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采访支持：金寨县退役军人事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