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丨黟县：圆城活水 千年烟火

◇古城以圆形城池声名独具，将山水营城的智慧、永续民生的水渠、古今同衙的文脉、新旧共生的肌理融为一体，是古徽州“天人合一”选址思想的重要范例

一座古城的动人之处，不只藏在碑碣古建的历史纹理中，更在于古往今来造城、治水、理政、待人之道，至今仍流淌在百姓日常烟火间。安徽黄山的黟县古城就是这样。

初见“黟县”，多数人会卡在读音上。黟，读yī，取山色青黑之意，黄山古称黟山，秦代置县即依山定名。黟县建制于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是古徽州“一府六县”中根基深厚的千年古邑。古城始建于东汉、形成于宋元、鼎盛于明清，西依东岳山，东望余家山，漳河绕城而过。

黟县古城以圆形城池声名独具，将山水营城的智慧、永续民生的水渠、古今同衙的文脉、新旧共生的肌理融为一体，是古徽州“天人合一”选址思想的重要范例。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黟县在古今重叠的烟火气中生生不息。

受访单位供图

圆城方街 天人之思

《周礼·考工记》定下“方九里，旁三门”的筑城范式，方形城池遂成两千余年间郡县营建的主流，黟县古城却是个例外。

北纬30度左右，沿新安江上游漳水溯流而上，眼前豁然开朗，黟县古城就坐落在黟县盆地中。导航地图上，古城街巷轮廓清晰可辨，椭圆形的路网将古城勾勒成一只静卧的“桃子”。圆形城池的营造手法在全国古城中并不多见。

史料记载了城池演变，宋代黟县城池“周二里三百五十步”，明嘉靖年间大规模拓筑，城周扩至七百三十余丈、墙高两丈，清嘉庆《黟县志》称“黟县环城皆山，如拱如卫”。

“古城选址之妙，在于顺势而为。”黟县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余治淮道出城池营建的底层逻辑。站在城北通济桥头远眺，四周群山环伺，漳河沿城东蜿蜒流淌，天然形成一圈环形山水屏障。城池走向依山就水，城西借高地布建衙署文庙，城东临水铺开市井街巷，六处城门多临水而开。

“古城依山环水、远山如屏，契合徽州风水‘枕山、环水、面屏’的理想格局。依山水之势筑城，既省人力土方，又兼顾防洪避险、日常通行。”余治淮说。

如果说古城城墙形制暗合中国古代宇宙观中的“天圆”，那么城内以直街、北街构成“丁”“十”字主轴向四方展开则象征着“地方”。

西侧城隍山地势高敞，县衙、文庙等礼制建筑依山排布，居高而立；东侧滨水地带，商铺连片铺开，南北巷弄延伸至百姓聚居区，礼制秩序与自然山水浑然共生。

行走在城内“九街十三弄”间，方知“圆城方街”是徽州人最质朴的人居考量。20世纪50年代，古城砖石城墙尽数拆除，但街巷格局未曾改动，地名、片区甚至道路走向，仍保留着原生态的模样。

“城墙之‘圆’，源于对自然的尊重，城内之‘方’，则承载儒家秩序精神。”在原淮北师范大学副校长余敏辉看来，古城形制是“顺天应人”的生存智慧与“井然有序”的社会理想在特定地理条件下的精妙统一，也是“天人合一”的哲学在县域规划中的投射。

槐渠活水 泽被民生

古城北街中段，一处新恢复的露天水渠边，渠水顺街缓流，游客倚着麻石堤岸驻足取景，一旁文创店主顺手将绿植搁在渠沿，一水一街，融入古城日常风景。

“槐渠”开凿于南北朝，也称“横沟”。辞官归隐的太常卿胡明星见城北千亩沃土因缺水抛荒，亲勘水源、倾资募工，在城北柏山筑坝拦蓄漳河水，凿出2500余米长渠。水渠逶迤向南穿城而过，自此千余亩农田得以耕种，岁岁有秋。

槐渠开通塑造了古城人文生长的肌理。活水穿城后，城东沿渠次第开发，唐宋时北街商市、横沟弦居民区逐水成形，程、胡、余等南迁宗族傍渠筑宅，“桂墩里”“杏墩里”等家族聚落与舒家弄、许家弄等姓氏巷弄相继而生。

一条水渠串联起聚族而居的市井烟火，也把徽州人以民为本的深长考量落到实处。走在古城内可以看见，北街店铺底下是暗渠，至横沟弦一带则出露地表，明暗交替，水陆交辉。

“路面铺的是活动石板，一旦发生火情，掀开盖板就能取水，弥补了砖木古建防火短板。城北还专门挖了分洪渠，用于汛期分流内涝。直到今天，槐渠‘旱时灌、涝时泄、急时防’的功能仍在发挥作用。”黟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二级主任科员程明说。

清代黟县文士程学禧笔下“穿城一水是横沟，开浚年年趁麦秋，人集街心携畚插，人归月下荷锄头”的诗句，道出浚渠乡俗和渠边烟火。

20世纪90年代，部分渠段被加盖埋进路面，水街风光一度隐没。2017年，黟县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创建为抓手，遵循“修旧如旧、最小干预”的原则实施古城改造，部分尘封水渠重新露出地面，水街风貌重回大众视野。

如今仍有约一万人住在古城内。“‘活态’二字是槐渠最精准的注脚，它将农耕灌溉、城镇消防、居民生活、商业布局等民生工程融为一体，彰显徽州以人为本、顺应自然的人居追求。”黟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局长江晖说。

古今同院 治道不辍

在古城城西的城隍山高地，县委大院门楼内，宋代始建的古县衙正堂赫然立于今天党政大院的中轴线上。

黟县县衙自宋宣和年间定址于此，是古徽州地区保存较为完整的县衙建筑之一。近千年来，县域行政中枢从未易地，形成“古今衙署同院”的独特现象，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治理之道一脉相承的活态标本。

县衙正堂为歇山式木构建筑，四根鼓形石柱承托梁头额枋，飞檐翘角，气韵沉厚。早在宋代营建城池时，整座县城便以县衙为核心，直街、北街两条主街环绕官署向外延伸，文庙、书院居城南，武备营房设于城外，恪守“官署居中、文教分列、市井环绕”的礼制布局。尽管元明时，县衙屡遭战火，每一次复建当地都坚持原址不动，建筑形制、规模体量亦严格承袭古制。

原黟县世界文化遗产事务中心四级调研员金忠民回忆，20世纪八九十年代，县里职能部门办公场所逐步外迁，县委、县政府却始终驻留这片千年治地。“千年来县域治所选址不变、建筑规制代代延续，正是徽州文脉不曾断裂的有力实证。”

古衙内，两副楹联字字藏着安民初心。大门联“五日风十日雨一邑丰穰，三年耕九年食百姓永足”，寄托古时治者期盼风调雨顺、民生殷实的朴素心愿；大堂联“忍最为高到衙前仔细思量莫如且罢，官虽好见想事后多支用岂不吃亏”，劝导百姓谦让息讼，藏着乡土调和的治理思考。

2017年，当地政府投入110万元修缮古衙，将正堂打造为黟县乡贤纪念馆，陈列历代乡贤事迹，举办文化宣讲、廉政课堂等活动。黟县世界文化遗产事务中心主任方翔表示，把昔日公堂改造成传承徽州治理之道、礼让文化的公共空间，正是为了让古老治理智慧融入现代基层治理。

走出古衙，街巷间连片徽派民居檐角相接、门户相望，聚族而居、邻里互济的乡土格局，是徽州民众自治最初的实践载体。今天的黟县持续推进平安县域建设，基层矛盾调解、城乡治理成效位居全国前列，古徽州“为官安民、守土传文”的治世理念，持续转化为现代治理实效。

古街烟火 新旧共生

黟县古城占地1.16平方公里，原住民世代久居，闲置古建占比较低，原生市井烟火长久延续。城内现存228处古建筑，南北朝槐渠、南宋通济桥、明代程氏宅等遗存大都完整保存。

秉承“见人、见物、见生活”“留形、留人、留乡愁”的保护理念，近年来黟县先后开展三轮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编制，投入上亿元资金，推进文保单位及历史建筑修缮、街巷“三小”改造，以“微更新”“微改造”为抓手，最大限度保留修复城区“九街十三巷”的历史肌理。

“活态保护不能一味追逐商业化开发，要守住古城居住、办公原生功能，培育适配老城气质的新业态，找到人与古城和谐共生的平衡点。”黟县文化旅游体育局局长田海英说。为防止人口流失、古城空心化，黟县不批量搬迁原住民、不淘汰本土小店，推动传统市井业态与文创、民宿新业态融合共生。

三条省级历史文化街区中，行政、商业、民居融合交织。占地900余平方米的清代余家老宅位于北街一侧，多进天井、徽州三雕、原木榫卯等典型徽派元素保存完好，今年5月起经轻量化修缮，在保留原始格局与文物构件基础上，打造为古琴体验馆。

“接手之初，老宅砖木老化、线路陈旧、配套缺失，我们先完成古建本体修复，再重新划分功能空间，将传统民居打造为集文物保护、非遗展示、教学雅集于一体的古琴展馆，实现建筑实体与徽州文脉的双重传承。”项目负责人朱红梅介绍。

漳河之畔的麻田街区则是另一种光景。这里曾是古城最繁华的商贸集散地，如今当地盘活闲置老酒厂，打造“NCC黄山数字游民社区·黑多岛”，保留厂房原始构造，划分共享办公、旅居客房、文创空间，已接待全国旅居者6000余人。

傍晚，几位来自上海、杭州的旅居者围坐在街区一处喝茶。“我们白天在数字游民社区远程办公，晚上结伴逛古城。在古城感受慢下来的生活，总能让我迸发灵感。”设计师张烨说。

社区负责人李新亚认为，黟县古城活化仍处于成长阶段，容纳新旧生活在此交融，才能形成长效可持续的保护模式。

目前，古城内已培育王锡良陶瓷世家艺术馆、非物质文化遗产体验馆、黟二三文创店等20余个业态项目，2025年接待游客达106万人次。黟县县委书记曹文磊表示，古城的保护和发展始终锚定以人民为中心，推动厚重历史底蕴与现代生活在同一空间对话，以长效活态传承机制激活古城内在生命力，打造“宜居、宜业、宜游”的发展有机体。

安徽省委宣传部理论处处长杨超表示，当前安徽正系统推进徽州文化整体性、系统性研究，统筹抓好文化资源保护传承、创新融合、宣传普及等工作，提炼可复制的徽州文脉活化路径，推动优秀地域文化持续融入当代城乡生活。

暮色漫上山峦，槐渠流水穿巷，古街的灯火与市井的鲜活交相辉映。圆城、活水、古衙、三街，勾勒出一幅绵延不绝的文明画卷。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刘美子 王怡晴

(《瞭望》2026年第3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