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熟了

秋天，柿子成熟的季节。

皖南一个大山褶皱里的小村落，因山势似昂首雄鸡，被当地人称为“姬(鸡)公尖”。此时，一眼望过去，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漫山遍野，全是柿子树。那些树叶被秋风几番删繁就简，还有残存的几片挂在枝梢，盘曲劲遒的枝桠上挂着的柿子，如一个个红灯笼点燃起来，尽染层林。

这里的柿子状如灯笼，故称为“灯笼柿”。个头比一般柿子大些，体态圆润饱满。柿子的颜色不是酡红的那种，它们黄里透红，亮亮的，像是细细地上了一层釉彩。背景或是辽远高阔、一碧如洗的秋空;或是徽派老宅子斑驳的墙面、很有沧桑感的马头墙。这是徽州秋天很有代表性的画面。

这一带盛产水果。应该说，柿子是一年四季的“收官之作”。其实，说它是水果有点勉强，在我们幼时的记忆里，柿子是很难与苹果、雪梨、西瓜为伍的，它太普通太平常了，屋前房后，地头田边，总有那么一株或几株，很不引人注目地长着，也没有人来打理。村口的老桥边，就立着一株高高的柿子树。那时，青青的柿子刚挂上树枝，孩子们就迫不及待地爬树的爬树、挥竹篙的挥竹篙了。柿子很涩，吃得人直吐酸水。长辈会告诉我们：得要放一段日子，待到变红变软才好吃。末了，还加一句话：最好与野猕猴桃放一起。当时听不懂，以后才明白，野猕猴桃能释放出天然催熟气体乙烯，加速柿子的成熟。

唯有树梢顶上的那几个，任凭人们采取什么办法，总是高高地悬着，岿然不动。深秋了，树叶凋尽，它们像小小的红灯笼，格外亮眼，很是招摇。一只黑色的大鸟飞过来，单腿立在摇晃的枝桠上，津津有味地嘬食着，挑逗着树下仰着脸、可望不可及的人们。

姬公尖的柿子可是完全自然成熟的，它由青而黄，由黄而红，在风里、雨里、日头里慢慢地修炼，不动声色褪去青涩，敛尽浮躁。当薄薄的霜在它表面轻抹淡涂时，那也就修成“正果”了。就生命的过程而言，是一种圆满。毫无疑问，那开始的酸涩，是成长的代价;而这最终的醇甜，则是时光与耐心的获得。

此时的姬公尖，犹如过节一般。游客如织，兴高采烈。来打卡的人很多，多为中年妇女，丝巾墨镜必不可少，油纸伞则换成了风衣，颜色淡淡，质地轻薄的那种。秋风乍起，一袭在身，衣角飞扬，风度翩翩。柿子树下可见喜悦的村民手持一种特制的长竿，顶端有细细的开口，巧妙地夹住柿子与柿树的连接处，就这么轻轻一旋，便把一个个柿子摘了下来。那动作小心翼翼又从容熟练，很有仪式感，也蕴藏着村民们对树木的敬畏，对大山的感恩。他们告诉我，这个时候的柿子，涩味已褪得一点没有了，不妨品尝品尝。

于是我小心地撕开那层薄如蝉翼的皮，顿时一股清甜的香气直扑过来，里面是金红色的流汁般的瓤，很诱人的;低下头，轻轻一吸，一股冰嗖嗖的、蜜一样的汁液在舌上铺展开，丝滑入喉中，爽沁沁地直落到心里。

这种甜洌，干净纯粹!

摘下的柿子，被整齐地铺码在圆圆的竹匾里，更多的是用绳子串起来，一溜一溜地挂在竹竿上，一层层，一道道，风吹过，微微地晃动，形成一道独特的晒秋风景。借着秋日暖阳，山间清风，它们慢慢由浅黄变成深黄乃至酱紫，从饱满丰盈到内敛温润，成为一枚枚愈发甜糯的柿饼。许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