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荷

荷花绽放，莲蓬初结，是赏荷的好时光，更是品荷的好时节。自古以来，荷不仅摇曳于千年诗行，更深植于国人的庖厨与脾胃。从淤泥深处到青瓷碗盏，莲藕的清甜、莲子的微苦、荷叶的清香，在满足口腹之欲的同时，也悄然承载着民族的文化基因与人间烟火。

记忆中最简单的荷味，当属荷包饭。唐柳宗元诗云：“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圩人。”小时候在乡下，屋前就有一口荷塘。炎炎夏日，人无食欲，母亲便在塘中折一两张青绿的荷叶，洗净铺在蒸笼底，将顺手采回的芡实、莲子、野菱角拌入淘净的米中，捂上盖大火蒸煮。不一会儿，满屋便飘散着荷的清香。蒸好的荷包饭粒粒晶莹剔透，清香松软，即便没有菜，我也能一口气吃下两大碗。那朴素的米香裹挟着荷叶的清凉入喉，瞬间消解了燥热与乏味的生活。

荷茎，也是一份难得的美味。见母亲将圆圆的茎竿切成条，配上辣椒丝，在大锅中用猛火翻炒，只需撒上一点盐，吃在口中便质感清脆，味道鲜美。更多的时候，母亲会将荷茎切成段，用盐腌制起来，等吃稀饭时从坛中掏出一点，开胃佐餐。那脆嫩的荷茎咬在口中，有时还茎断丝连，仿佛牵绊着莫名却无尽的思念。

莲子粥自然是常吃的。母亲会一一剔除新鲜莲子里的莲心，煮出的粥便没了苦涩味。新打出的早稻米中，母亲还会放一把糯米，让粥黏稠且更具清香。难得吃上几次的，是大暑日里熬炖的莲子绿豆汤。放在清凉井水里凉透后喝在嘴里，自然的清香至今令人咂舌回味，绝非现在的时尚饮料可以比拟。一碗温润绵滑的莲子羹，以清甜化解浮躁，以微苦沉淀心绪，让舌尖在浮世中寻得片刻宁静的清欢。

幼时的稻田里，因少用农药化肥，秧苗下常能捉到鲫鱼、黄鳝等。有时，母亲会用荷叶作底，铺上糯米，蒸鲫鱼。蒸熟的糯米鲫鱼，鱼肉鲜嫩又浸入荷叶淡淡的香气，糯米粘弹劲道，食之难忘。夏末秋初新藕上市时，喜欢母亲的煨藕。藕眼里被塞满花生米、红豆、糯米，放入铞中慢慢煨半天，藕软米烂汤浓，拌入白糖，香甜异常。据说此吃法最适宜身弱体虚者，也是母亲晚年的最爱。而一盘素净的清炒藕片，白如玉，脆如梨，生于污浊泥淖却成就餐桌上的冰清玉洁，是对“出淤泥而不染”最本真的味觉诠释。

荷不但色香味俱佳，还具有一些特殊功效：莲子养心益肾，莲藕清热健脾，莲梗清淤解暑，莲叶消暑去湿。由此，现代人将荷入肴也翻出了新花样。曾在一茶楼喝过荷花茶，茶博士将洗净的荷花瓣和绿茶一起冲泡，轻啜一口，淡香袅绕，唇齿留香，茶过三巡便觉馥郁满腹。这不禁让人想起清代文人沈复在《浮生六记》中记载的芸娘巧思：将茶叶用纱囊装好，置于将开未开的荷花花苞中，经一夜花露浸润，次日取出焙干泡茶，茶香与花香丝丝萦绕，香韵尤绝。这种以花窨茶的雅趣，将古人的风雅与浪漫展现得淋漓尽致。

除了茶，荷花入馔更是惊艳。去年在河南信阳一乡下餐馆，见其将附近荷塘中的荷花采回，将新鲜荷花瓣洗净，裹上鸡蛋清与面粉混合的蛋糊，入油锅炸至金黄酥脆，再撒上绵白糖或椒盐蘸食。刚出锅时，外壳咔嚓碎裂，花瓣清脆微甜，风雅中藏着几分烟火寻常，仿佛一口吃下了整个夏日的芬芳。

一箸荷风，品咂的是滋味，亦是穿越时空的风骨与哲思。水中仙子的倩影，不止停留于纸墨想象，其清丽脱俗的意象，早已悄然沉入烟火人间，滋养着中国人的舌尖与脾胃。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乘碧叶连天，荷花映日，赏景之时，请莫忘尽情享受荷之美味，让我们的眼界、味觉和心灵，都充分享受这荷的清凉与芳馨。方华